第二十三章 公开的刑场-《悲鸣墟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然后,海啸降临。

    不是物理的海啸,是情感的、纯粹到没有任何杂质与缓冲的情感爆炸。三年来被药物强行镇压、被谎言反复粉刷、被她自己用麻木与空洞深深掩埋的所有情绪——对父亲蚀骨的爱,得知真相后焚心蚀骨的愤怒,被当作提线木偶操纵的耻辱,独自在监控下吞咽一切的孤独,还有那无边无际的、足以溺毙整个世界的悲伤——在这一刹那,失去了所有化学枷锁,轰然决堤!

    她没有哭喊,没有尖叫,甚至没有流泪。

    她只是站在那里,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,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。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半月形的、泛白的压痕。但以她为中心,一股肉眼可见的、扭曲光线的冲击波轰然扩散!那不是声音,不是风,是纯粹的情感压强,是压抑了三年的灵魂风暴具现化的力场!

    首当其冲的,是那座水晶雕塑。

    雕塑内部,那些缓慢旋转的金色光点,骤然狂暴!它们不再遵循既定的星云轨迹,开始疯狂冲撞、迸溅、燃烧!整座雕塑发出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嗡鸣,嗡鸣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锐,最终变成一种类似无数片玻璃在极限张力下濒临碎裂的、高频的尖啸!

    雕塑表面,绽开了第一道裂痕。

    从林夕虚握的左手指尖开始,一道纤细的、蜿蜒的裂痕,如同闪电的枝杈,又像突然苏醒的神经突触,瞬间爬满了整只手臂,然后蔓延向躯干,脖颈,面部,直至遍布全身!

    裂痕中,渗出的不是水晶碎屑。

    是光。

    液态的、浓稠的、灼热的金色光芒。像是把恒星的核心熔化后,灌注进了这些裂缝。光芒从裂缝中汩汩涌出,并不下坠,而是悬浮、蒸腾、旋转,在雕塑周围形成一片氤氲的、不断变幻形状的光雾。光雾中,有无数极其细微的、闪烁的画面碎片飞旋明灭——那是林夕压缩到极致的记忆与情感,正在获得释放的出口!

    广场上,所有观众的腕带屏幕,在同一瞬间疯狂报警!

    情绪共鸣指数瞬间冲破安全阈值,数字变成刺眼的、不断闪烁的血红色,然后——砰砰砰砰!密集的、如同小型爆竹炸裂的声音接连响起!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腕带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情绪数据冲击,直接过载烧毁,冒出一缕青烟!剩下的腕带屏幕上,数据乱跳,最后统一定格在一个冰冷的提示词上:“超出量程,无法测量。”

    人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
    但这混乱,并非周墨模型所预测的、可控的“集体悲伤共鸣”。

    这是感染。

    星澜真实爆发的、毫无保留与伪装的情感洪流,通过她作为“情绪偶像”天生具备的、又被周墨刻意培育强化的“感染力”,被放大了百倍、千倍,如同最剧烈的、空气传播的情感瘟疫,横扫整个广场!

    人们没有像周墨算法预测的那样,被“安抚”,被“引导”,被“治愈”。

    他们被“点燃”了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昂贵西装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,突然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他双手抱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喉咙深处迸发出野兽般的、泣血的嚎哭:“妈——妈啊——我对不起你——我没赶上……我没赶上啊——!”他的哭声撕心裂肺,那不仅仅是共鸣,是他自己压抑了二十年的、未能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悔恨,被星澜的悲伤彻底引爆。

    一个妆容精致、穿着晚礼服的女人,突然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,精心打理的卷发变得凌乱不堪。泪水如决堤般汹涌,冲花了眼线睫毛膏,在脸颊上留下黑色的、狼藉的泪痕。她对着空旷的夜空尖叫,声音凄厉:“为什么你要走!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!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——你说过的——!”她喊的是七年前病逝的丈夫,那个承诺被她锁在心底最深处、从未对人言说的伤口。

    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,蜷缩在地上,浑身剧烈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他抱着自己的头,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推的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弟弟……弟弟……”那是他童年时在河边失手导致弟弟溺水的秘密,一个背负了十年、从未敢对任何人吐露的噩梦。

    一个,十个,百个,千个……

    星澜的真实情绪成了坠入干柴堆的火星,而广场这片空间,早已浸满了每个人各自秘而不宣的痛苦、遗憾、愤怒与悲伤。被社会规训压抑的眼泪,被日常琐碎掩盖的尖叫,被时间沉淀却从未真正消化的创伤,所有深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、以为早已遗忘的情感地雷,在这一刻,被星澜那纯粹到残酷的情感爆炸,连锁引爆!

    广场不再是高雅的艺术展览场地。

    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公开的、彻底失控的情绪泄洪场。哭喊,尖叫,歇斯底里的大笑,语无伦次的忏悔,绝望的嘶吼,各种声音交织、碰撞、叠加,形成一片令人心智崩坏的、混沌的噪音海洋。人们或跪或倒,或相互撕扯衣襟,或茫然呆立如雕塑,彻底被自己的、他人的、混合搅拌在一起的无边痛苦所吞没。

    周墨的脸色惨白如实验室的墙壁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手指在控制台上疯狂敲击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“启动应急预案!B-7方案!释放镇静雾!立刻!立刻!”

    隐藏在广场边缘装饰立柱内部、地砖缝隙中的数百个微型喷雾装置同时启动,喷出大量无色无味、配方经过精心计算的镇静气体。气体迅速扩散,形成一片薄雾,笼罩向失控的人群。

    但接下来发生的事,彻底超出了所有应急预案的模型预测,超出了周墨毕生信奉的“可控性”逻辑。

    镇静雾与雕塑裂缝中溢出的、林夕高度浓缩的情感光芒,与空气中弥漫的、星澜引爆的、千万人集体爆发的情感能量,发生了无法预料的、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。

    气体,变成了淡粉色。

    不是化学染料的粉,是一种柔软的、朦胧的、仿佛具有生命与温度质感的粉。它不再具有镇静效果,反而像是……被赋予了某种奇特的活性。

    粉色的雾气缓慢地、如同有意识般飘动,触碰到了第一个跪地嚎哭的中年男人。

    那人猛地一震,哭声戛然而止。他瞪大了眼睛,瞳孔急剧收缩,里面倒映出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: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简陋的产房里,抱着新生儿露出疲惫而幸福的微笑;一场大雨中的葬礼,黑伞如菌菇般林立,泥土气息混合着潮湿的菊花香;一封信在壁炉的火焰边缘蜷曲、碳化、最终化为灰烬飘散……他短暂地、却无比清晰地“看见”了旁边那个撕心裂肺女人的一生中最强烈的几个情感片段。

    粉色雾气继续扩散,如潮水般漫过更多崩溃的人群。

    每一个被粉色雾气触及的人,都在瞬间,与附近另一个陷入情绪爆发的陌生人,产生了短暂的、强烈的、无法抗拒的“共情连接”。他们共享了彼此此刻最汹涌的那段情感记忆,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锥心之痛、焚心之悔、蚀骨之爱、灭顶之绝望。不是理解,是切身的、短暂的“成为”。

    广场上的混乱,出现了一种诡异而震撼的转变。纯粹的、盲目的宣泄中,开始掺杂进困惑、震惊,以及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悲悯与连结。人们依然在哭,在喊,在颤抖,但有些人开始下意识地伸出手,颤抖着,试图扶起身边同样崩溃的陌生人,尽管他们自己的脸颊同样被泪水浸透,喉咙同样嘶哑。

    “共情雾……”控制台前,技术主管看着监测屏幕上疯狂跳动的、前所未见的数据波形,声音发抖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,“镇静剂的主要成分与超高浓度混合情感能量发生未知反应……产生了诱导性、扩散性短期记忆与情感共享场……这、这不在任何已知的模型内!这是……混沌!”

    周墨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控制台边缘,指关节皮肤破裂,鲜血渗出,染红了冰冷的金属表面。他所有的精密计算,所有的控制模型,所有关于“情感可预测可引导”的笃定信仰,在这一刻,被最原始、最混乱、最不可控的“真实人性”碾得粉碎,像精致的玻璃仪器被铁锤砸成了齑粉。

    而高台上的危机,远未解除。

    水晶雕塑的裂痕还在疯狂蔓延,越来越多的液态金光如熔岩般涌出,光雾越来越浓,温度急剧升高!星澜站在光雾中央,身体剧烈颤抖,几乎无法站立。她释放出的、毫无保留的情感能量,与父亲雕塑中释放的、积累了三年无数人痛苦的能量,正在产生剧烈的、危险的共振!两者互相催化,能量级数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!物理监测器发出刺耳的、代表临界点的警报!再这样下去,要么雕塑彻底崩解,引发无法估量的能量爆发,要么星澜的意识被这狂暴的共振反噬,彻底摧毁!

    “陆见野!”周墨猛地扭头,目光如濒死的野兽般盯向被两名守卫严密“陪同”在侧的陆见野。他的声音嘶哑,失去了所有从容与伪装,只剩下最原始的、对失控的恐惧与强行挽回的疯狂,“上台!立刻!吸收那些溢散的能量!阻止共振!快!”

    陆见野站在原地,眼神平静地看着他,如同看着一幅遥远的、与自己无关的风景。

    “或者吸收星澜的情感核心!”周墨几乎是在咆哮,仪态尽失,风度全无,“她的情感是共振的源头!吸收掉!切断链接!这是命令!”

    陆见野依旧没动。他的目光越过了歇斯底里的周墨,投向高台,投向光雾中那个颤抖的、白色的身影,投向裂纹遍布、如同即将喷发的金色火山般的水晶雕塑。

    苏未央无声地走到他身边,晶体右手轻轻、却坚定地碰了碰他的手背。她在感知,在计算,通过他们之间独特的链接传递着冰冷的数据:

    “吸收星澜的情感核心,能最快切断共振链,制止能量攀升。成功率估算:92%。但代价……她的情感神经网络可能被永久性灼伤,极大概率永久失去深度情感体验能力,成为真正的情感荒漠。吸收雕塑的悲鸣……能量总量过大,已溢散混合,污染严重。你单独承受,超过精神承载极限的概率:94.7%。后果:意识崩解,或人格溶解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在他的感知视野中,广场已是一片燃烧的、沸腾的情感炼狱。星澜是其中最炽烈、最痛苦、也最纯粹的那团白色火焰。林夕的雕塑是即将爆发的、承载了无数人悲鸣的古老金色火山。周围是千万团被点燃的、大小不一的各色火焰,在粉色共情雾气的诡异连接下,隐隐有连成一片焚天火海的趋势。

    他不是在权衡冰冷的成功率与代价百分比。

    他是在选择,哪一种牺牲的形态,是他愿意背负着走向未来的。

    周墨的催促已经变成了绝望的、语无伦次的嘶吼。控制台屏幕上,能量读数如同疯长的藤蔓,正急速逼近那个象征着不可逆灾难的、血红色的临界线。

    陆见野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里,所有的犹豫、挣扎、恐惧,都在这一刻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    他向前走去。步伐稳定,推开试图阻拦的守卫——那守卫的手在接触到陆见野目光的瞬间,下意识地松开了。他径直走向高台。苏未央紧随其后,晶体化的身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决绝的光。

    他踏上冰冷的透明台阶,走入那片翻涌着淡粉色雾气与浓稠金色光雾的区域。光雾触及皮肤的瞬间,无数破碎的情感画面、声音、气味、触感,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针,蛮横地刺入他的意识——陌生人的狂喜巅峰,陌生人分娩的剧痛,陌生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口呼吸,陌生人收到情书时指尖的颤抖。他强行收缩精神,稳住摇摇欲坠的自我边界,走到星澜面前。

    星澜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不再是深紫色,而是变成了燃烧的、纯粹的金色,像两团被囚禁在眼眶里的悲伤太阳。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生理与化学的阻碍,如同断线的珍珠,大颗大颗地滚落,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灼热的痕迹,滴落在纯白的绸缎裙摆上,晕开深色的、悲伤的水渍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汹涌的情感冲击让声带痉挛,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,只有破碎的气音。

    陆见野对她,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一个很轻,却重如千钧的动作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向那座濒临终极解体的水晶雕塑。

    他抬起双手,不是去抓取,不是去吸收,而是缓缓地、完全地张开,像一个拥抱虚无的姿势,又像在迎接一场注定毁灭自己的暴雨。

    苏未央立刻明白。她在他身后一步处站定,晶体右半身的光芒骤然亮到极致,仿佛内部有一颗微型的超新星在爆发!无数细如发丝、却坚韧无比的发光晶体脉络,从她身上疯狂蔓延出来,如同植物的根系,又像神经的突触,深深扎入高台的地面,同时与陆见野的后背脊椎区域建立密集的物理与能量链接。两人的呼吸、心跳、脑波频率,在这一刻被强行同步到不可思议的一致,产生了一种超越简单相加的、深邃的共鸣场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要吸收星澜,也不是要吸收雕塑。

    他们准备,以自身为容器,承受所有。

    但就在陆见野的双手即将与雕塑表面那灼热的金光接触、准备强行引导并容纳那即将爆发的、混合了无数人痛苦的毁灭性能量时——

    一个声音,在他意识的最深处,如同从时间尽头、从宇宙初开时的寂静中传来,轻轻地响起。

    不是林夕的声音。更古老,更平静,更……浩瀚。

    “不是吸收,孩子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动作,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河流已经决堤,你的杯子,装不下整条泛滥的江河。”那声音继续说,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如同自然法则般的智慧与慈悲,“你要做的,不是用自己脆弱的躯壳去堵住缺口。那样,你会被冲垮,河流依旧会泛滥。你要做的,是引导。为泛滥的洪水,寻找它们原本就该流淌、却被人为堵塞的河道。”

    河道?

    陆见野的思维在千分之一秒内疯狂运转!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撕裂夜空的闪电,急速扫过广场周围——那些高耸入云的、沉默矗立的、如同黑色巨钉般刺入夜空的建筑轮廓。

    情绪净化塔。

    净化局遍布城市各个角落的、名义上用于“净化空气中游离负面情绪能量以维护市民心理健康”的高塔。实际上,它们是巨大的、贪婪的情绪能量抽吸泵与转化器,日夜不停地从城市居民无意识散发的情绪光谱中汲取能量,供给净化局的庞大运转,也供给像地下第七实验室那样的、更深层的地狱。

    这些塔,拥有完整的、高效的能量接收、转化、储存与释放回路。只是它们的设计,是单向的,是贪婪的——只进不出,像只吸血不反馈的血管。

    但如果……如果让眼前这片即将失控的、混合了星澜的纯粹悲伤、林夕积累的无数痛苦、以及广场上千万人爆发的情感洪流,不是涌入他这具注定会崩解的脆弱身体,而是强行导入这些塔呢?如果让这些塔,不是作为吸收器,而是作为临时的、巨大的“泄洪道”?如果利用它们完整的转化回路,将这股毁灭性的情感洪流,进行一次彻底的、暴力的“转化”与“释放”?

    “苏未央!”陆见野低喝,声音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而嘶哑。

    不需要更多言语解释。苏未央的晶体右眼中数据流如同银河倾泻,瞬间锁定了广场周围三座最近的、也是能量通路最畅通、结构最坚固的情绪净化塔。她通过他们之间紧密的晶体与精神链接,将精确的坐标、能量引导的最佳路径、以及塔内回路可能承受的极限阈值,直接烙印进陆见野的意识深处。

    陆见野再次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当他重新睁开时,他的瞳孔深处,那片一直沉寂的、代表着无数人悲鸣的哭泣星海,开始了疯狂的、前所未有的旋转!

    他不再试图去“吸收”,去“容纳”。

    他将自己,变成了一个纯粹的、强大的“引导器”与“中转枢纽”。

    他高高举起的双手,没有去触碰近在咫尺的雕塑金光,而是掌心向上,十指如莲瓣般张开,对准了铅灰色的、沉甸甸的夜空!

    以他的身体为中心,一股无形的、却磅礴到令周围空气都开始扭曲的意念力场,轰然展开!那不是物理的力,是纯粹的精神意志,是神格能量碎片与他自身特质、与苏未央晶体共生状态融合后产生的、对情感能量的绝对亲和与终极驾驭力!
    第(2/3)页